墨与纸笔就摆在案上,李度轻提袖口,亲笔仔细斟酌着写了这一封信。
往西边寄去。
然后侍者们服侍他沐浴更衣,身躯在暖融的水汽中彻底放松了下来,他握着佛珠出门来到檐下,紫氅裹着身子,两位侍女举着一柄绘了暖阵的大伞,而在庭下,约来的哲子与尚书正立在雪中闲谈。
“李相好。”鬓角整齐的卢春水回过头,向这位老人躬身执礼。
他身旁是刑部尚书李翰飞,也是他的侄子,当今皇后的亲哥哥。
“好艳的梅。”这位尚书轻叹道,回过头,“叔父院里花草比御中还要精神。”
“梅是越寒越艳。”李度走下台阶,淡声道,“你刑部教人钻得那么深,给我带来不少麻烦。”
“是侄儿的错。”
“别处可以放,刑部尽量不要放。”李度交代道,“我想近日他们也有动作。”
“早有了,动作还不小呢。虫子一样啃来啃去,一个狱卒的位置也要争。”李翰飞道。
“这里应争尽争,不要舍不得下力。”李度望着渐昏的天际,“如今这么多件案子在手,朝堂上闹得也大,他们多半想趁着这道风浪把刑部清洗一层,你稳稳坐在这里,该顶的得顶住。”“没有趁手的东西。”
“有样拿去给你用。”
“嗯?”
“十年前许济的案子。”李度摘了朵颇嫩的梅花,捻着手里揉烂了,“那日圣人允了给他正名,这事昨日开始推动。当年朝堂上全是他的罪状,要翻过来,就得过刑部的手。”
“……如此。”李翰飞沉吟一会儿,点了点头,继续赏梅。
“卢兄好,天理院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我么?”
“二天论还稚嫩,但‘昊天唯一’确实站不住脚了。”卢春水露出个淡淡的笑,“天理院能帮到李相的事很简单,无非压一压那个年轻的传人,但也只是如此了。”
“我从前听春水兄说,天并非不是二天,实不能是二天。”李度道。
卢春水默然一下:“不错,天论本来就是绝不能动的,尤其现下,就更不能动。”
他袖手望向北方:“这件事动的是五姓根基,五姓是大唐的柱子……好在如今陛下一力即可撑起大唐,这件事,我明日会入宫和陛下详谈一回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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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请春水兄也帮我递份折子。”李度从暖氅中取出一份奏折,显然也是刚刚亲笔写就。
卢春水没有问,点头接过。
“天色晚了,难得初雪,如此艳梅,留我们吃些嫩羊肉吧。”李翰飞含笑道。
“我不犯杀戒,陪你们坐一坐吧。”老人淡声坐下,身后侍女将暖伞稳稳举着,刚好遮住黄昏的夕光。
……
……
天色将晚,很多脱下朝服的人都围在炉边说着同样的话题。
许多人都以为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临二相临朝的局势了,新相会趁机最快地拓展自己的力量,人们须在这种局面中平衡抑或选择。
然而谁料,在脚步还未立稳的时候,元照就再度掀起了最激烈的风浪,直指已立在朝中十年的旧相。消息传出,神京士子们纷纷声援。
这不是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的进攻,没留任何转圜的余地,这分明就是要彻底逼李度下台。
这种层面的巨浪碰撞往往就不再激烈,或者说,它们激烈搏斗的阶段已经过去了,棋到了终局,就只剩下几个关键棋子的交换,那其实也就只是几步而已。
现下的气氛有种压抑的安静,每个人都知道按当今圣人的作风,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,但谁也不敢确定这个结果会是什么。
唯独所谓元派对这个走向没太多惊讶,这正是他们推动的事情,在交锋的最开始,几个月之前,那位女子说的就是:“我要换一个宰相。”
京兆衙门里,新任的元仆射坐在长案对面,桌上燃一柄灯,灯下案卷沙沙,袖口已染了不少墨迹,新墨叠着旧墨,是久经笔场的样子。
元照没什么表情地扒着一碗扣了菜的饭,盯着跃动的笔尖,忽然道:“倒不必这样细,又不走这一步的。”
狄九顿了一下,还是一字一句地抄完,原本的字迹清秀锐利,那是谢穿堂仔细整理的案文,如今是关于一架丘天雨所用马车的调查,女子给了两处直证,五处旁证,推测相府也曾经用过一段时间这架马车。
这是上奏圣上的折文,这马车其实提也不必提,或者只一句“日用亦有沾连”就可以了。
“这件事我是有七成把握的。”元照道,“按你的习惯,保守来说。”
“若不保守呢?”狄九道。
“十成。”元照大口将一碗饭吞咽结束,搁下碗筷。
“李度从来是株又老又大的腐树,他本人不握什么权柄,权柄一概来于‘李’之一字。”灯烛摇曳,元照缓声道,“因此他要不要离开,其实只等两个方向的态度。”
“大李小李。”
“是。这折子递上去,是圣人允我做这个尝试。这几天里我们依然不断施压,等大约两三天后,西边会有个结果,陛上也会有个结果。”元照道,“如今这些天只是小打小闹,届时才是真正展翼的时候,你想要的东西先告诉我,我帮你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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